一百分

一個樣樣都拿100分的中學模範生,以為只要準備充分,每一個科目鐵定都能拿滿分,尤其每次到老師發考卷的那一堂課,他都引頸期盼且兩頰不由地發燙;他享受著從老師讚許的眼神裡拿走100分的考卷,到一轉身走回自己座位的那一小段同學們毫無掩飾的稱羨表情,活像一場加冕的繞場儀式,夾道兩旁的人民高舉雙臂熱切地歡迎他們的天之驕子,而天上灑下的七彩碎紙花落在他的臉上,取代了他的兩行熱淚,而考卷…滿分考卷便是他的皇冠;說這是他努力用功的原動力一點都不為過,一種無形的依存關係,無上的光榮與成就的光環在他頭上持續轉動著。

一如往常的今天,他坐在座位上,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雙眼不離老師桌子上的那一疊試卷,他是多麼地希望甚至祈禱老師能馬上發考卷,讓他再嚐嚐那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形容的滋味,現在他感到心裡有一把火正在迅速延燒到達他的喉管,以致於他得把嘴張大點才不至被高溫灼傷;而他的臉,如果你調整焦距局部放大,你會看到一顆顆的小水珠,如何從毛細孔滲透出來,然後再平均佈滿他的整個額頭和臉,像攝影機以極快的轉速放映一株含苞的小花如何變成鮮美欲滴的花朵一樣。
癮!無可救藥地想望!再怎麼掙扎也沒有用,只有那位在講台上還滔滔不絕的人救得了他。可怎麼那位仁兄就是不順著他的意,盡說些無關緊要的,對他來說。

「好了,各位同學,老師開始要發這一次的國文考卷囉!」

啊…這是他今天聽過最美的一句話,一心想望的時刻即將來解救他快焚毀的心臟!他偷瞄一個個從他身邊經過的同學手上的考卷而心裡頭竊笑著:「又是我了!」同時又將眼神移回老師的臉上,從老師的嘴形變化他猜到下一個就是自己了,準備好起身姿勢好讓自己有充分的時間整整被坐皺的衣服和褲子,現在就等老師把名字唸出聲了「×…×…×」「果然是我!」興奮地馬上從座位上跳起來,因太過用力桌子給震了一下,讓他忘了整理儀容,看來有幾分狼狽;這樣的開場不太完美但:誰在乎呢?

他往講台的方向走去,眼神不經意地與老師交會;不知怎地他感到心頭一陣不安與慌亂:「嗯?這不是我熟悉的眼神啊!」他遲疑著。以往的讚許與肯定的神情已被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凝視所取代,他將眼神移開,迅速從老師手上拿走考卷,他迴避老師的眼神,更奇怪的是,他不能像從前一樣自信滿滿地直視考卷上的分數,他不知道他有什麼理由害怕這一次不能繼續保持以往輝煌的成績?更讓他無法了解的是,老師以一個他無法解釋的眼神便輕易地將他頭上的光環給取走!不再有加冕典禮與兩旁歡呼的群眾,至於皇冠…更不用提了。

他把頭壓低到整個臉像是可以貼到自己的胸口,已經聽不進任何的聲音,像是殺戮戰場裡唯一的倖存者,環顧四周盡是屍骨殘骸與已燒盡的枯原,空氣早凝滯,因為風…也唾棄這片殘酷地帶;他默然地回到座位,望著被他緊抓在手裡的考卷而發抖,他實在沒有勇氣去看他的分數;「很糟嗎?」他自言自語。

這時下課鐘聲突然響起,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陸陸續續離開了教室,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呆坐在裡頭;「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反覆說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意識到教室裡除了自己外已空無一人,於是他從座位上猛地站起來,發覺雙腿又酸又麻,用手撐住桌子才勉強站得起來,拿起書包腳步蹣跚地往門口走去,然後在離門口幾步路的地方他停了下來,看都沒看便把手上那一團紙球丟進門邊的垃圾桶,走出了教室,同時嘴裡還一直重複唸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鏡頭帶到垃圾桶裡,那一團紙球靜靜地躺在一推灰塵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上面用紅筆寫的數字…100!

幸福的三丁目

太平洋戰爭後的東京小巷裡上演小老百姓的故事。

東京鐵塔正往天空緩慢生長,像株大型幼苗在雜亂的芒草中帶來新生,在平房圍觀的錯綜巷弄中,在小市民的駐足瞻望下,為他們各自懷抱的希望,帶著歡笑與悲傷的淚水一步步走向未來,儘管生活不盡理想,但夢想,夢想成功的機會與失敗不相上下,為了一半成功的機會,造就了一個值得他人尊敬的人生、一個無所愧的生命價值。

回到家,一如往常,我坐在椅子上點了根菸,前方的鏡子反射外頭一片白蒼蒼的雲天,像一整片白皚皚的雪一樣刺眼,腦海浮現三丁目裡落拓文學家的書房:榻榻米上低矮的書案,前方一整落方格窗,文學家席握在前仰望一整片天。這一幕並未讓我聯想起寫作,而是這個姿勢他的身段,因卑微而看見尊貴,因坐低位而能望高、因姿態擺下而能謙卑能容天…,我心想:這應該是夢想成功的另一半機會罷。

我的志願

一個當老師的朋友最近老毛病又犯了,這位老師在還沒當老師之前就一直煩惱自己一生「好像」都沒做什麼「大事」,幾年過後老婆也娶了小孩也生了,他的這種一生「好像」都沒做什麼「大事」的煩惱並未雖之消逝,依舊不斷的不規律的發作著。

想像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上半身穿著三槍牌衛生衣下半身灰色棉質運動短褲,踩著腳下的一雙拖鞋坐在沙發上兩腿一張一合,手握遙控器卻不曉得要看哪一台,轉頭一看老婆竟然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在一旁餵母奶,於是他皺起眉頭開始他那個一生「好像」都沒做什麼「大事」的煩惱。

接著再想像十年過後,這位十年前三十出頭的男人也已四十出頭有點地中海型禿頭,上半身穿著老婆上街買菜剛好經過左丹奴才買的兩件特價四九九元的黃色POLO衫,下半身穿著一條洗得有點褪色的卡其長褲,腳上踩著一雙不算便宜的黑皮鞋,想想這雙黑皮鞋是去年過年為了幫小孩穿新衣戴新帽去了百貨公司才買的,下決心到底買或不買讓他來來回回繞了這座百貨公司好幾次,只是每繞一次便增加自己心臟病發的機率,因為老婆手上的購物袋從兩個變成五個再變成七個,而自己手上的購物袋也從兩個變成五個再變成七個,只是裡頭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買給自己的,於是他有點火了,應該是說他生氣了,接著他就買了…這雙該死的「不算便宜」的黑皮鞋,沒想到最後讓自己下決心要買黑皮鞋的,不是黑皮鞋本身而是做老公的還給做老婆的「那一口氣」。

這位四十出頭有點地中海型禿頭的男人,上半身穿著老婆上街買菜剛好經過左丹奴才買的兩件特價四九九元的黃色POLO衫,下半身穿著一條洗得有點褪色的卡其長褲,腳上踩著一雙不算便宜的黑皮鞋坐在學校的辦公桌前,手上握著一支紅筆正在批閱學生們這禮拜規定要交的作文,才翻開這一大疊的第一本就看到學生在作文裡寫到:「……所以等我長大之後我要當一個開飛機的機長,環遊全世界走遍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看到這裡讓他不由得眉頭深鎖,於是他又發作了,又開始了他那個一生「好像﹂都沒做什麼「大事」的煩惱,看到這裡,我們只能怪他為何出了一個會讓自己鬱卒的題目,叫「我的志願」!

世紀病

苦悶、憂鬱真的是世紀病嗎?還是無所事事的人才是它的病患?勞動階級是否比白領階級更有免疫力?或是教育水平越高越是苦悶?還是懂得越多越憂鬱?

不快樂的人那麼多,如果他們不為賺錢而苦,為工作而煩的話,他們會為了純粹的憂鬱,一些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而苦惱嗎?還是這些無病呻吟只留給多愁善感的一群,像作家、畫家、音樂家這些藝術家?或許,具備多愁善感愁苦性格的人都該從事藝術工作,把它當作情感的出口,讓這群無法快樂的人有個精神的寄託,除了找到自己之外,更能向外面的人正名無病呻吟並不是一無事處,而是擁有外人無法理解與介入的能力;它本身的確虛無,但卻掌握了改變人類生活的權柄,是人類(至少是大部分)還未挖掘開發的潛力,藉由這些人的想像和創造而漸漸被發現。

這種科學家一言以蔽之的苦悶憂鬱才是潛藏未來真相的途徑,追隨它的宿主(什麼話?好像在說寄生蟲)便能找到人類的真相,什麼是人類的真相?我怎會知道!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留給科學家去傷腦筋罷。

能把苦悶憂鬱化為創作力量的人,是人類世界的革命家,為人類開創新紀元非他們莫屬,至於那些無法轉化力量的苦悶人也不必更憂鬱,至少可以成為這些革命家的靈感模特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