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湖散記 / 第1篇:米塔

我們家左前方有艘船屋,主人叫米塔。米塔的船比我們家的還要大得多,好比豪華船屋的規模,不過,從船的外觀看來卻樸實無華,船首的陽台沒有繁複的木刻雕花來裝點它的圍欄與樑柱,而船內的核桃木傢俱與擺設更稱不上豪華船屋的那種尊榮氣派;在分家後,米塔跟兩個兄弟的其中一位一起分到了這艘船,兄弟在陸地上有房子但米塔沒有,而他賺到的房費卻要跟兄弟對分,所以不管有沒有客人,米塔總是住在船屋裡。他的房間是原本設計用來放置供客人使用的餐盤、食物和簡易流理台的儲藏室改建的,又因為長期積欠停放船隻的租金,已經好一陣子了,地主多次切斷米塔的電。在夜裡,米塔那艘長達120英尺長的船僅一處的玻璃窗透出微弱的燈光,令人輕易地便指認出他的棲身之所。

米塔沒有結婚,聽人說他年輕時曾愛過一個女人但她突然生病死了,之後米塔便不再談感情。是不是因此米塔才一直保持單身?還是另有原因就不容我這個外人來評斷了。只是,根據我這幾年不經意的觀察,可能也真的沒有任何女人會願意嫁給他!而這就要從他的德行說起了。

每當米塔從房客手上接過錢,他便馬上奔到達爾湖最近的販酒專賣店買酒犒賞自己,或許不是每一次,但當他手上有點錢時,他的確頗常在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心情好的時候米塔會站在船首上,用他那洪亮獨特的嗓音哼唱著印度老歌,詞間不時穿插著他那感染力十足的爽朗笑聲,每當他那充滿穿透力的哈哈哈聲,像乘著看得見的水波傳來,我的嘴角也忍不住地跟著上揚,這是不誇張的事。只是,當他心情低落的時候,幾乎世上所有的不公都要被他罵一回才能平撫他滿溢的情緒。有一次,米塔站上船首高崗,像居高臨下的君王,對他底下魚貫而過的遊湖船船夫發出像對臣子般嚴厲的斥責:「你們這些他媽的忘恩負義的傢伙,操你媽的操你姐妹們的船夫,你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只帶客人去你們能賺佣金的船屋,我他媽的什麼時候虧待你們了,我也給了你們一樣的報酬不是嗎?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操你媽的⋯⋯!」他講這些話時的語氣與聲調是高亢的,但並沒有超過我認為的憤怒會帶來的失控,我會這麼說是因為他沒有用哭喊叫囂來表達他內心自認的公平正義,他也無意點名任何人來質問,因為他才是經常拖欠佣金的人,而即使是罵他最痛恨的地主和無情無義的兄弟,我也沒看過他因爲生氣而激動到臉部扭曲和身體僵硬的地步。

對此,有經驗的船夫與鄰居們也習以為常,知道要刻意保持靜默才能平息他的氣場,像鬧情緒的孩子只能靜靜地陪伴,何況米塔也沒有礙到任何人,何必跟他這可憐之人計較呢!如果真有人私下說了什麼也通常是:「米塔電池充飽了。」意思就是喝多了,這話連小孩都會背了。

像米塔這樣的酒鬼在達爾湖多如牛毛。喀什米爾有句諺語:「喝醉的人是認不出自己的媽媽與姐妹的!」為什麼不是爸爸與兄弟我就不多解釋了,它主要是在嘲諷一個喝醉的人腦袋是不清醒的,是喪失理智的,但米塔卻給了我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不真實感,他不是那種令人嫌惡佔人便宜的人,鄰居會跟他開玩笑,在路上遇到了,他也會禮貌性地閒聊兩句才離開。他不會糾纏你,也不會刻意示好,好像他很清楚人與人之間的界線似的把距離拿捏得剛剛好。以當了他多年鄰居的我來作證,我沒看他猙獰過,沒看他出手打人過,也沒聽說過什麼騷擾女客等不名譽的事,雖然說這也沒什麼好值得讚揚的。

我們附近這一帶的人對米塔算是友善,但我倒認為多是以看戲的心態在跟他交往;人們的友善是虛偽的,是刻意保持距離的,除了把酒言歡的酒肉朋友,米塔沒有什麼可靠的情感在背後支撐。不過,那又怎樣呢?他或許更本不在意啊!我無法知道米塔是不是開心,在我看來似乎是他早接受了自己的限制,藉著酒精那一點火花來推動生命的進程,他的付出不踰矩,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以一種瘋癲的方式,巧妙地避開了社會對他的期待與責任,他魯莽地大聲宣講自己的孤軍奮戰與委屈,勝過我們在人前人後說一套做一套,人們自以為比他懂得世道,但他似乎早就摸清楚那一套規則:「你過你的,我活我的,我不惹你,你不犯我,放過彼此,一切安好!」

早上,米塔乘著自己的過河船,巡了自己的船屋一圈。今天,米塔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