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nie

我在鏡子前端詳自己並梳理一頭長髮
臉貼近鏡面 左右察看毛孔 拉遠
慢慢拉開與鏡面的距離 奇怪
什麼時候額頭上的髮線往後移那麼多
我猛地一後退 尖叫一聲 啊……
整個頭頂的毛髮不見了 禿光光
只剩兩邊的頭髮
驚嚇過度的我跑向母親哭訴
邊指向我光禿禿的頭頂不知所措
母親似乎不以為意（令人納悶）
就在同時 詭異的事發生了
我的頭髮又一撮一撮地長回來
活像亞馬遜熱帶雨林的慢動作生長記實

頭髮長回來了 但
擔心再度失去的恐懼時刻獵殺著我

三樓陽台外堆疊著小孩的屍體
我打開陽台大門盯著地上這些屍首殘缺不全的小孩
突然間 一個被火紋過身的小孩爬起來
一臉兇狠地往我衝過來
我趕緊把門關上用力拉緊
門外 小孩不斷發出吼叫 不停地拍打
所有屍體都被吵醒 傾全力向我攻擊
我竭力地嘶吼 往樓下求救
沒人理我 沒人當一回事

之後才上來一個看好戲的誰
你又在搞什麼鬼？
我沒有啊 你看 你沒聽到嗎？你看
我把門放開……一切在突然間平息下來
眼前的屍體毫無生氣
生命如同他們死的時候一樣遺棄了他們

終於 我鬆了口氣
像個從不可挽救的毀滅冒險中突然醒來的人
狂喜地擁抱這個什麼都沒變的現實世界

那個看好戲的誰下樓去 我還站在那
好安靜！我聽見空氣的聲音……惡兆湧進心裡
身體開始顫抖不停 這時候
我身後的牆突然開了扇門
裡頭傳出轟隆哮吼 天啊什麼鬼
就在它開啟的同時 我拔腿往樓下奔
身後 它就在身後 天啊什麼鬼
空氣頓時壓縮進我的背脊上
我竭盡全力跑下樓 在樓梯間把門緊緊地扣上鎖緊
……裡頭傳來憤怒的撞擊聲

這下你們該相信我了吧！

天哪！你在幹嘛？大姊把門打開
一副英雄姿態飛快地往裡頭衝
衝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裡

這一切的一切就在我一個轉身後被拋到腦後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站在樓梯間往外頭望出去
眼前一片湛藍碧綠的大洋遮天蓋地
海上浮著幾座島 我家也許也是座島
其中一座以我家為圓心 不斷垂直縱象來回繞著圈
我清楚看見島上有個牙醫
白色袍子在轉圈移動時不斷地拉長縮小拉長縮小
像魚眼鏡頭裡的影像變形地誇張
我家好像包在一顆空心的透明球體裡一樣

每個人看得出神

你等一下，我去請我們副總出來跟你談比較直接。我看著周遭，瓶瓶罐罐的精油，不甚精美的包裝，藍的、紅的、綠的各色各樣，空氣中瀰漫一股刺鼻薰香，對我不噴香水的人來說太過量，有點頭昏腦脹。我心想自己怎會走進這奇怪的地方？我想做這個嗎？一進來就知道來錯了，一些跟我無言的女人走來走去，她們忙什麼？我寧可不知道。（我心裡還念著剛沒吃到的車輪餅……餓）喔！副理在忙什麼？我幹嘛乾等？

你好啊，你好。副理來了，人真嬌小，頗年輕，我盯著她的臉，有點怪？那雙單眼皮的眼睛上頭掛著幾根稀疏的長睫毛，是怪在這嗎？好像一窩蒼蠅黏在蜂蜜上貪吃過了頭，等到想飛走才驚覺兩雙腳早黏死在蜂蜜上，多麼觸目驚心的拔腿景象！我緊盯著她那張小臉，還是看不出哪怪？實在無法專心聽她說話，我的眼神一直跟著對方眼皮上的蒼蠅腳上下滾動；她看著我，而且有說有笑，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的眼神透露著某種姿態，有點讓人覺得漫不經心，似乎是心裡另有一套說詞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我快被折磨死了，真希望面試趕快結束，好讓我逃離這種奇怪的瞎想瞎猜。

好，因為我們今天才開始面試，之後如果覺得適合我們再來仔細談薪水。好，沒問題，那就你忙！我一邊整理手邊的作品，一邊看著她的背影漸遠而鬆了口氣。下到樓下馬上奔去買奶油車輪餅，還在排隊？排排！

我一邊走一邊享用甜滋滋的奶油，真是人間極品，那張不知怪在哪的小臉被我拋諸腦後，只是吞完最後一口，那張臉又跑來眼前挑釁，非得要我猜出她的惡作劇才甘休；你總得讓我沈澱一下！

……終於，真相大白！原來她的眼睛上面少長了一樣東西：眉毛！！！

藉著眉宇間透露神情的媒介被她刮除地一乾二淨，少了所謂的眉來傳目的情，難怪她令我感到不自在甚至不安；到底我面對的只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還是不算完整的臉？

大貨車正往山上開去
全家人和我在車上 還有些親戚
一車喧鬧帶出我內心的焦躁
似乎某件我記不得的事卡在心裡 鬱鬱寡歡
當下怎麼也想不起來

漸漸地 我們進入白雪皚皚的高地
眼前一片空景 連樹也被藏了起來
幾簇殘弱草叢 抖落背負不住的雪
隱隱點畫出路的距離
我們像是進入某個險峻冒險地的前哨站
準備好戴上虔誠裝備的前灘

每個人下車開始著裝……終於
我記起來一路上困擾我的那件事 原來
我什麼都沒帶！誰要氣
大家都氣壞了！
想什麼辦法？ 我說沒別的
裝備不全禁入山區 明白寫在那
就是載我下山去買沒別的了

沒人同意 誰想同意
好不容易才上了山
再下去一趟得花多少時間？
大家僵持 各執己見 誰也不肯讓步

我望著不遠處兩個背包客 手執登山杖
在石椅邊卸下背上的重擔
這一幕讓我想起我的朝聖路
多麼令人陶醉的景像！
我寧願背上千金重再度上路

這時候的每個人依舊虛晃
浪費時間在自尊上
就在同時我瞥見遠處立著幾支站牌
就在一棟方塊建築前方
好奇領我來到站牌前 眼睛沿著上頭的路線轉一圈
我大叫 有車有車
有車帶我下山買裝備 就停在那家店門口
這時突然開過來一輛大貨車 緩緩地在我面前停住
我叫得更大聲了 是流動攤販 是流動攤販！
大家被我聚了過來 看啊 看 是流動攤販
每個人對對鷹眼地看著老闆卸貨

得救了 你得救了 對 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

天啊什麼鬼東西？老闆你賣得是什麼？
我越看越不妙 老闆你賣得是什麼？
怎麼可能？老闆
泳裝？為什麼你賣的是泳裝？為什麼？
是啊 我只賣泳裝 只賣泳裝啊
哪來的泳池？冰天雪地哪來的泳客？
哪來的？哪來啊老闆？

我就像原本著火的一團火球
直覺地跳進眼前的冰湖……哪來的希望？
不過從一處深淵跳進另一個絕地深淵

算了 算了 大家為什麼不丟下我走了算了？
一家子喧騰不已
建築裡頭發出抗議 拜託 小聲點

我死去很久的奶奶受到驚嚇
整個人巴住建築的窗戶 不斷發出尖吼聲
她緊緊攀附著欄杆 一副巨獸姿態
兩個阿姨在她身旁想拉她下來

我無力地垂下頭看著我的西裝皮鞋

你獲得人生的第一樣東西，於是你的心也得了第一個滿足，接著你得到了第二樣東西，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卻只得到一半的滿足，再接下來第三樣東西更剩四分之一不到，你為這個不圓滿的狀態感到不滿足，以為是追求的東西不夠多，於是你花了更多的時間去追求東西，但奇怪了，你的心就像破了洞的口袋一樣怎麼也填不滿滿足，這下怎麼辦？

好罷，那你想：既然得不到滿足就不要滿足就好。沒多久你就忘了滿足，但還是不斷地努力追求東西，那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你說你得好好想想。